香港东亚书局1973年出书

知谈郁达夫之名，甚早；读到郁达夫之文，却很晚。个中起因，也很简短：我的少年时期，正赶上“十年书荒”。很早清醒郁达夫，齐因鲁迅先生那首名诗《自嘲》，诗中那副“横目冷对千夫指，低头甘为鸠拙牛”的春联，在那十年间依旧流行。就在该诗手翰的题跋中，鲁迅写明是“达夫赏饭，闲东谈主打油”。在细巧中讲到这个“赏饭”者，即是郁达夫。然而，彼时郁达夫的书尚属“毒草”，封禁很严，一般东谈主是看不到的，更况且像我这么的孩子。

启动读到郁达夫的书，已到上世纪70年代末。其时解禁了不少书，我在一本现代文体名著的选本中，第一次读到郁达夫的演义《千里沦》。后又在另一个选本中，读到他的《春风烂醉的晚上》和《迟桂花》。只以为他的演义中有一种忧郁之好意思，迥异于其时那些更知名的作者们。再到其后，读到他的散文，尤其是读到名篇《钓台的春昼》，才像发现新大陆一般，狂热地心爱上了他的散文。直到当今，我已年过花甲，却依然初心不改。心爱郁达夫有诸多意义，其中一条即是，他很心爱在散文中插入我方的诗词。比喻在《钓台的春昼》里，他便引述过我方写的几句“歪诗”，其中“曾因酒醉鞭名马，只怕情多累好意思东谈主”一句，尤为令东谈主过目难忘。其时就思，一个新文体名家，却心爱在文中点缀我方的旧诗，这种写法恐怕惟郁氏独到吧？这种口语文中夹带旧诗的“郁氏笔法”，我其后也频繁在写散文时罗致。

心爱一个作者，当然就会钟情搜罗他的著述。不管全集如故选本，见到了总未免心动。近期翻出这本买了却一直未读的《烟影》，暑天闷热，正好拿来闲读度暑。

这是从香港古书店淘来的一本古书，香港东亚书局1973年出书，应该是1997年我赴港采写《回来的脚步》系列报谈时，抽空从旺角一带的某家小店里淘来的。其时实在太忙，没顾上细读，将书塞进书架里就遗忘了。退休后从深圳回到北京，大宗的册本都留在了深圳——包括早年购藏的花城版12卷本的《郁达夫文集》，却不知为何，把这本不起眼的小书带回朔方，这梗概算是一种“书缘”吧。如今有了称心，终于不错静下心来，阅读这本触动障碍泰半个中国的小书了。

《烟影》一书无媒介无跋文，很可能是香港书商为卖钱私攒的出书物。但是，你却不成说这个编者莫得水准。只需把书中的篇目与大陆出书的诸多郁氏选本对照一下，就会发现他们如故很有目光的。全书分为崎岖两辑，上编为演义，下编为散文。《烟影》的书名取自上编中的一篇演义。这篇演义在内地的选本中很罕有到，写的是一个休闲的年青文东谈主挂家心切，却空空如也，偶遇一位旧友，互问现状之后，旧友抓意送给他一个银质烟盒。他说我方得了肺病，早就戒烟了。但一又友一定让他收下，汽车开动时才甩回一句话：“烟盒的夹层里，还有几张票子在哪里，请你先用……”他有了这几张票子，米兰体育立即跑去车站购票回家了。至于回到家后的琐细情节，就无需赘述了。单凭这个细节，就足以令东谈主印象深切。

《烟影》一书把演义与散文“合璧”的剪辑体例，对我而言还有一个克己，即是把《采石矶》和《对于黄仲则》这两篇文章，兼收于一书之中——这么一来，演义原作和创作这篇演义的作者自述，于一本之内即可通览了。《采石矶》是郁达夫历史演义中的名作，流传甚广。其对清代诗东谈主黄仲则的形象描画，带有油腻的悲凉凄婉的色彩。这种淡灰色的音调与其描画现代文东谈主的作品，比如《千里沦》《烟影》和《银灰色的死》可谓异曲而同调。而演义中黄仲则叱咤彼时文场酸腐、官场腐烂的段落，委果是看着解气，不禁为之击节——“他们本日讲诗学，明日弄训诂，再过几天，又要来谈治国平天下，九九归一，他们的标的，总不过乎一个翰林学士的头衔。我劝他们如死去参注苛吏传的好，明天束带立于朝，由礼部而吏部，或领理藩院，或弄个内阁大学士的时候，倒好照样去作念。”他的好友洪稚存闻言，立即规劝他：“你又要发痴了，你不怕旁东谈主说你在忌妒东谈主家的大名吗？”黄答曰：“即使我在忌妒东谈主家的大名，我的心性，却比他们的大言欺世、摒除异己，光明得多哩！我究竟不在败坏东谈主家，不在卑污苟贱的相合众东谈主。”读到这里，我常常推断：这些激怒之言，又何尝不是作者对当世乱象的反抗之音呢！

读罢演义，再翻到后辑去读他的《对于黄仲则》，两相对照，顿时文脉泄露——蓝本对于黄仲则，郁达夫自少年时期便“一往情深”。他苦难其身世，悲悯其早一火，更钟爱其诗文。在这篇文章中，他写到了十多年前创作《采石矶》的初志：“把那全集（指黄仲则《两当轩集》）细读了两遍之后，以为感动得我最深的，于好多号寒啼饥的诗句除外，还有他的那种茕茕孑立的气派，和他那一世高低后的短折的死。……以‘母故我贫子幼’之身，又加上了‘狂傲少谐’‘上视不顾’之习，终至于为养亲活命之故，思谋一县丞而未得，却早为债家所迫，抱痛而逾太行。恰巧三十几岁的丁壮，不得不客死在黄河东岸，山西的运城。”郁达夫说，其时读了洪稚存所写的黄仲则劳动之后，“心里头真感到了异样的辛酸，是以在那时候，曾以黄仲则为主东谈主公，而写过一篇《采石矶》的演义。盛开这演义的发行日子来望望，是一九二二的十一月，策画起来，去当今，还是将满十年了。”

盛开这篇《对于黄仲则》的文末，注明是写于1932年6月。由此，可知郁达夫是很提神时代看法的。他完全不会预思到，我方会在1945年9月17日被狂躁的日军杀害于苏门答腊森林中——而其时的日本已晓喻无条款纳降，驻留当地的日军恐是发现了他的抗日迹象，竟疾速对他下了棘手。他是死于抗战告捷之际啊！

郁达夫身后被追尊为抗日断送的编削义士。常常思到他被害的时代节点，不禁喟然慨气：去当今，已整整八十年了！

（作者为深圳报业集团原副总剪辑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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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侯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