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篆“愚”

小篆“卑”

甲骨文“敝”

顾曰国先生在《端正、语用与文化》一文中提议汉语文化中的五大端正原则，第一条即是“贬己尊东说念主”：谓我方或与我方联系的事物时要“贬”，要“谦”；谓听者或与听者关系的事物时要“抬”，要“尊”。

古时最常用的贬称我方的谦辞，单字的有“愚”“卑”“敝”“鄙”“窃”，单字以上的有“不才”。（编者注：因篇幅所限，本文仅从《汉字里的古东说念主生存：中国东说念主的情面江湖》一书中摘选谈及“愚”“卑”“敝”三个字的部分。）

愚

《说文解字》：“愚，戆也。从心从禺。禺，猴属，兽之愚者。”张舜徽先生很怀疑许慎的解释，他说：“验之什物，兽之愚者非猴也。”

台湾学者高鸿缙先生在《中国字例》中也解释说：“意谓头似东说念主非东说念主，而有足有尾之兽也。全象其形，长尾之猴也。”

流沙河老先生则在《白鱼解字》一书中觉得带叉的这个字符乃是“又（右手）字刀撇拖长倒拐，酿成九字”，暗意肘要道。但这个字符的左端明明带叉，古翰墨中还从来莫得出现过如斯写的“又（右手）”字。

这只大猕猴就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呈咫尺东说念主们眼前，指引得学者们捏耳挠腮、八公草木而不得其解。那么，“禺”这个字到底思抒发猕猴的什么特征呢？

“愚”作为自称的谦辞，比如对年青于我方的同辈谦称“愚兄”，对我方的意见谦称“愚见”。思一思那只被东说念主驱使、咨牙俫嘴、不宁愿地饰演的猕猴吧！就像大臣对国君自称“臣”，“臣”是折腰竖目而视的神色，暗意屈服；又如同古代须眉谦称我方“仆”，“仆”是受过刑的须眉双手持簸箕扬米去糠。“愚”和“臣”“仆”的谦称原则都通常，极尽“贬己尊东说念主”之能事，以致不吝将我方贬作被驯化的猕猴！似乎把我方贬得越低越能进展出对对方的尊敬。中国东说念主所谓的“端正原则”，真的缺少对等精神。

卑

“卑”行动谦辞，咱们在旧书中不错频频见到的用法是“卑职”，是下级仕宦濒临上级时的自谦之称。还有一个六字谚语“卑之无甚高论”，意思意思是：我莫得什么高妙的办法和商量。“卑”这个字很奇特，从字形上十足看不出跟卑贱、下贱等词义有任何关系。那么，咱们就从它最原始的字形运转分析吧。

“卑”的甲骨翰墨形由荆棘两个部分构成，下部是“又”，即右手，上部到底是什么东西呢？亘古亘今的学者们对此发生了热烈的争论。“卑”的金翰墨形，下部是左手，上部的左边添加了一短横。“卑”的小篆字形，上部很彰着不错看出变形得卓绝猛烈。

《说文解字》：“卑，贱也。执事也。”许慎觉得这个字从左手从甲。南唐学者徐锴复古了许慎的解释，并进一步加以解说：“右重而左卑也。在甲之下。”“卑”的小篆字形下部是一只左手，古东说念主以右为尊，以左为卑，因此徐锴才附会为“右重而左卑”，但“卑”的甲骨翰墨形的下部却明明是一只右手，金翰墨形中更是左、右手换来换去，莫得一定之规。

白川静先生在《常用字解》中照例有新说，他觉得“卑”是一个会意字，乃“匙形加‘又’之形”，他接着说：“‘又’形示手，因此‘卑’形示手持带柄之匙。大匙之形为‘卓’，有特等、优秀、不菲之义。手持小匙之形为‘卑’，因此有卑下、低下、轻细、卑屈之义。借匙的大小之别进展高卓与卑下。”这里的“匙”可不是今天说的钥匙，在古代，“匙”是食器，盛食品的用具。“匙”有长柄，“卑”上部“田”字底下露面的部分虽然不错视为匙柄，但将上部的字形视为“匙”形却莫得任何相像之处，更别说什么大匙、小匙了。

“卑”字原指供役使、为主东说念主责任的仆从，地位低贱的仆从即称“卑”。“卑”用作谦辞，即是除名了“贬己尊东说念主”的端正原则，将我方比作对方的仆从，欢跃为对方效率之意。事实也恰是如斯，“卑职”一词，是下对上的自谦之辞。古代的官场，将级别低的下级官员视作级别高的上级官员的仆从也并不为过，这是品级制的社会轨制最权臣的特色之一。

敝

“敝”行动谦辞，最常见的用法是“敝东说念主”。“敝东说念主”本来描述受到蒙蔽因而德行不高之东说念主，比如《后汉书·卓茂传》中记录的一则趣事：西汉末，卓茂担任密县县令，有一次，一个东说念主来起诉，MILAN SPORTS宣称卓茂属下的某亭长罗致了他送礼的米和肉，卓茂问他：“亭长为从汝求乎？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？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？”这三句问话的意思意思是：是亭长主动向你提取的吗？是你有事相求他才罗致的吗？照旧你闲来无事，我方因为心意送礼他的呢？

这个东说念主回话说念：“往遗之耳。”即是我主动送给他的。卓茂说：“遗之而受，缘何言邪？”即你主动送礼，他罗致了，那你为什么还来起诉？这个东说念主又说：“窃闻英明之君，使东说念主不畏吏，吏不取东说念主；今我畏吏，是以遗之，吏既卒受，故来言耳。”此东说念主宣称是我方发怵仕宦才主动送礼的。于是卓茂叹气着说：“汝为敝东说念主矣。”意思意思是：你是一个受到蒙蔽因而德行不高的东说念主。

接着卓茂讲了一番意思意思，粗豪是：仕进之东说念主不行仗着权势向东说念主索求财物，但如若出于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的融为一体，则不错罗致送礼。“凡东说念主之生，群居杂处，故有经纪礼义以相吩咐。汝独不欲修之，宁能高飞远走，不在东说念主间邪？”这个东说念主之是以受到蒙蔽，即是因为莫得思昭彰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以“礼”相吩咐的意思意思。

“敝东说念主”一词即出自这个故事，蓝本是上级对下级、父老对晚辈、有德行之东说念主对无德行之东说念主的评价，但是鉴于“贬己尊东说念主”的端正原则，后东说念主遂以“敝东说念主”自谦，如同对对方说：和您比拟，我德行很差。“敝东说念主”一词的对象十足倒了个个儿，从评价别东说念主到训斥我方，真的兴趣！

其实“敝”行动谦辞，发祥更早，春秋时刻就也曾运转使用了。据《左传·僖公二十六年》载，这一年夏天，鲁国大饥，王人孝公趁便率军侵略鲁国北疆，鲁僖公派遣医师展喜赶赴犒劳王人军，展喜对王人孝公说：“寡君闻君亲举玉趾，将辱于敝邑，使下臣犒执事。”“敝邑”即谦称我方的国度。此次入侵的效果是展喜凭借绝妙的酬酢辞令说退了王人孝公。

那么，“敝”为什么会被古东说念主用作自谦之辞呢？咱们来望望“敝”的甲骨翰墨形之一，左边是“巾”，“巾”乃擦抹的布帛，右边是一只右手持着小木棍。甲骨翰墨形之二，左边的布帛荆棘添加了四个点，暗意扯破的布帛碎屑。

《说文解字》：“敝，帗也。一曰败衣。”败衣即残骸、破旧的一稔，后头这个解释是“敝”的本义。至于解释成“帗”，《说文解字》：“帗（fú），一幅巾也。”“帗”即是一块巾。如斯一来，一个令东说念主隐约的问题就出现了：“敝”的甲骨翰墨形中，东说念主为什么手拿木棍去敲打这块巾呢？大巨额学者觉得将这块巾敲打以至于褴褛即是“敝”的本义，然而，好好的一块巾为什么非要把它敲打褴褛呢？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？

晚清学者饶炯在解释“巾”字时解开了这个谜团：“巾之为物，或拭或覆，皆以幅布幅帛裂之。”章太炎先生也说：“衣败则裂不王人，布帛初成，幅端亦不王人，故义同矣。”张舜徽先生在《说文解字约注》一书中回归二位学者的意见为：“敝字当以一幅巾为本义，故许以帗释之。一幅巾乃由裂布帛而成……谓以手扯破其布也。而于布帛，则有所损败矣。”

原来，许慎的两种解释“帗也”和“败衣”其实是一趟事：制作一块巾，必须将一整幅布帛扯破开，因此“敝”的甲骨翰墨形中，手持的不是小木棍，而是不错扯破布帛的木制刀之类的用具；扯破布帛的时辰会产生碎布屑，关于这一整幅布帛来说，“则有所损败”，因此膨胀为“败衣”，褴褛的一稔。

“敝”作为自谦之辞，即由此而来。在跟别东说念主话语的时辰，除名“贬己尊东说念主”的端正原则，自谦为“败衣”以及膨胀而来的德行不高之意，勉力放低身体，其内在逻辑和上述的“愚”“卑”如出一辙。

【节选自《汉字里的古东说念主生存：中国东说念主的情面江湖》，许晖著，河北解释出书社2025年6月出书】（作者为作者、文化学者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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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许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