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：黎荔

要是我是一只非洲蜜獾，我会先改良东说念主类的一个误解——他们叫我“平头哥”，仿佛我头顶那撮白毛是什么江湖徽记。其实那不外是进化的开顽笑，像谁在我背上倒了一小杯牛奶，而我懒得去舔干净。头顶平平，像刀削过似的，肩背上有一层白毛，如归并件银白色的“披风”，这副神气，若何就成了行跑船埠的年老了？但东说念主类需要标志。他们需要把“无所震惊”四个字具象化，需要在一个扁平的头顶上投射对于勇气的联想。于是“平头哥”这个花名在非洲大草原崇高传开来，连带着那句颇为中二的江湖行话：“非洲乱不乱，平头说了算。”说真话，我对此哭笑不得。

我算哪门子的“说了算”？我不外是一只体重不到十五公斤的微型哺乳动物，莫得狮子的鬃毛，莫得猎豹的速率，莫得鬣狗的数目上风。我有的仅仅一副厚得离谱的皮——在颈部区域厚达6毫米，松散地挂在身上，像穿了一件经久分歧身的战甲——以及一颗似乎劳苦懦弱神经的轮廓大脑。要吵嘴要说我在非洲的“江湖地位”，那大致肖似于八街九陌阿谁谁都不敢惹的醉汉。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，而是因为他真的不在乎。不在乎痛苦，不在乎敌手是谁，不在乎来日是否还能醒来。这种“不在乎”，在东说念主类的寰宇里被好意思化为“死活看淡，抵抗就干”。他们不知说念的是，这不是什么玄学意境，仅仅我的杏仁核——阿谁掌管懦弱的脑区，天生发育得比别的动物小一些。但既然东说念主类甘心为此买单，以致有家互联网大厂阿里巴巴，2018年建树了一家“平头哥半导体有限公司”来标榜这种精神气象，我也乐稳妥一个文化标志。毕竟，被误解是抒发人的宿命，而被肆意化，则是野灵活物能取得的最高礼遇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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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是我是一只蜜獾，我的平时是一场永阻抑歇的冒险。在这片迂腐大陆上，确凿的治安从不靠体型招引，而是由履行里的桀骜书写。白天的草原是别东说念主的。狮子们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，鬣狗们在远方轻狂，长颈鹿慢吞吞地嚼着金合欢树的叶子。这时候的我，正蜷在洞穴里呼呼大睡，把统统这个词寰宇都关在眼皮外面。但一到薄暮，我就醒了。像是躯壳里装了看不见的闹钟，太阳刚落山，那股子干劲就上来了，浑身的血液都在叫着：该出去了，该出去了！我从洞里钻出来，先深深地吸连气儿——啊，夜晚的空气里有那么多故事：角马粪便的滋味，野果纯属的甜香，还有远方水坑边传来的湿气水气。

日间是冬眠的序章，当夕阳将天外染成熔金，我的狩猎才安谧拉开帷幕。尖锐的爪子是我与生俱来的兵器，它们能削弱刨开坚忍的土层，将隐匿的虫豸与啮齿类逼入绝境。对我而言，糊口从不是选拔题，万物齐可入腹，这大致是我活得热闹的诀要之一。蚂蚁、老鼠、野果、鸟蛋，逮着什么吃什么。我是一只契机成见杂食动物，我的食谱经由数百万年的进化打磨，精准地符合着非洲的生态位。微型哺乳动物提供卵白质，鸟类提供微量元素，蚂蚁和白蚁是可靠的热量开头，野果和坚果补充碳水化合物。我随着季节和机遇更换食谱，有时还会耍点小明智，叼几条肥沃的虫子放在地上，我方躲到一边去，等小鸟飞下来啄食的时候，猛地扑上去。这事儿说来不光彩，可草原上莫得谁是靠讲有趣活下来的。

至于蛇类——是的，眼镜蛇，黑曼巴，饱读腹咝蝰，在食品充足的雨季，我很少招惹它们。但在旱季，当草原酿成焦黄色，当水源穷乏，猎物变得稀缺，蛇类就成了出动的卵白质仓库。旱季的草原是糟蹋的竞技场，日子酸心了，我就得把主意打到蛇身上去。你知说念眼镜蛇吧？即是那种能让别的动物夺门而出的家伙。可在咱们蜜獾眼里，它不外是一根会扭动的腊肠，我餐桌上的“辣条”。那些令其他动物夺门而出的毒牙，在我眼中不外是开胃小菜。我会追着着急逃遁的毒蛇爬上树干，用康健的外相抵御致命攻击，待毒液在体内化作移时的麻木，便趁着闪现的蓦的咬碎它的头骨。那天薄暮，我就撞上了一条。它大致有手臂那么粗，浑身乌黑发亮，看见我的时候，脖子还是昂了起来。它的鳞片在蟾光下精明，颈部的皮褶展开时像一把扇子，信子嘶嘶如吊问。换成别的动物，这时候早该逃了。可我是谁？我是平头哥啊。我盯着它，它也盯着我，约莫从未见过这样直愣愣靠拢的影子。它的目光里有凶残，我猜，也有懦弱。相持了没须臾，它先怂了，掉头就往阁下的树上爬。我虽然追上去，爪子紧紧地扣进树皮，也闪电一般窜上树。树在摇晃，蟾光碎成一派片银鳞洒下来。

搏斗莫得招式，唯独最原始的绞杀。它盘在树杈上，躯壳扭动，缠绕，试图找到角度咬我，可我的外相厚得像铠甲，它很难找到下口的所在。最终，我一口咬住它的头，咔嚓一声，统统这个词身子就软下来了。前后不外十五分钟，它就进了我的肚子。在非洲的传说里，眼镜蛇每每是神的使臣，是死活畛域的看护者。而我，是它们的拆伙者。在这场死活时速的较量里，我从不失手。我吞下它，重新部运转，感受那细长的身躯滑入喉咙。剧毒？那是别东说念主的死神，在我仅仅舌尖一点微麻的刺痛。东说念主类总好奇我为何能百毒不侵，巧合连我我方也说不清，这是当然赋予勇者的特权，照旧运说念对“抵抗就干”者的表彰。我吃完舔舔爪子，坐在树干上鸟瞰夜晚的草原。风里传来鬣狗的嗤笑，远远的，像另一个寰宇的噪音。

东说念主类可爱拍摄我进食蛇类的视频，配上欣喜的音乐，弹幕飞过屏幕：“平头哥给力！”他们看不到的是，在进食蛇类之后，我会找一个阴事的边缘，瑟索起来，渡过接下来二十个小时的消化技巧。我的代谢系统正在全力职责，将蛇肉滚动为能量，将毒液领悟为无害的氨基酸。这不是得胜。这是糊口。在非洲的旱季，每一个糊口者都是赌徒。狮子赌的是群体的力量，猎豹赌的是速率，鬣狗赌的是数目。而我，赌的是我的免疫系统，我的厚外相，我的高痛苦阈值。这是一场赔率不高的赌博，但我还是玩了数百万年，进化给了我敷裕的筹码。有时我会梦见我的先人。它们生活在更湿润的非洲，当时蛇类还不是主要的食品开头。它们更小，更胆小，还莫得发展出对蛇毒的免疫力。是什么让它们运转尝回味蛇？是气馁，照旧好奇？是某一只饥饿的个体在黔驴技穷时的冒险，米兰体育官网照旧某种渐进的、代际的学习？我不知说念谜底。在蜜獾的寰宇里，莫得历汗青，莫得口述传统，唯独基因里千里睡的操心，和每一代再行发现的手段。

可要说我最爱的，照旧蜂蜜。我名字里的阿谁“蜜”字，即是为这个起的。每次猜度蜂蜜，我的涎水都要流下来了。那黄灿灿、黏糊糊的甜味儿，吃上一口，整天的烦躁都没了。可我上哪儿找蜂窝去呢？这得靠我的好兄弟——黑喉响蜜鴷。这种灰褐色小鸟，天生是个贤慧鬼，当它们在天上飞着飞着，忽然发出“"嗒-嗒-嗒”的叫声，我就知说念，它找到好东西了。我会抬起扁平的脑袋，跟踪声息的标的。我的目力不好——我的眼睛小，且位于头部两侧，提供高大的视线、但灾祸的立体视觉——不外我的听力敏锐，我能折柳响蜜鴷叫声中的细微别离，判断蜂巢的距离和大小。我随着它跑，穿过封锁，荒芜蚁丘，有时要跑很远，但我从不怀疑它的标的。咱们之间的融会，比草原上任何合约都牢靠。只须我随同它的叫声定位，最终，就能看见阿谁吊挂在枝端的、嗡鸣的矿藏，阿谁充满了甘好意思眩惑和蜜蜂震怒的宝库。

到达后，我的职责运转了。我用前爪撕扯蜂巢的外层。我的爪子尖锐，抨击，长达2厘米，是进化的开罐器。蜜蜂是震怒的金色云团。它们蜂涌而出，辍毫栖牍地扑过来，蜇我的脸、蜇我的鼻子。我眼睛小，蜇不进去；毛皮厚，蜇不透；可总有些所在是脆弱的，疼得我直哆嗦。疼吗？虽然疼。每一次掏蜂巢，我都会被蜇数十次，以致上百次。可当第一滴蜜从幻灭的巢室滴下，沾上舌尖，那痛苦便成了辽远的、无伤大雅的配景。甜，那种激烈到近乎暴烈的甜，是草原最推动的赠给。我大嚼蜂蜡，幼虫在齿间迸出浆液。响蜜鴷在一旁拾我洒落的碎片，咱们哥俩，各取所需。

最让东说念主类想欠亨的，大致是我面临狮子时的作风。说真话，狮子比我大得多，一只爪子就能把我拍翻。可我想得简便：你大归你大，我凭什么怕你？有一次，我正在啃一只羚羊的骨头，一只母狮踱了过来，大致是想抢我的食。我昂首看着它，它也看着我。它的眼睛是黄色的，冷冷的，像是沙漠里的月亮。它低吼，劝诫我退开，那只羚羊是它的战利品。换了别东说念主，这时候早跑了。可我盯着它，鼻尖皱起，头一昂，展开嘴，显现满口的牙，奏凯冲了上去。莫得量度，莫得懦弱的绸缪。这草原的法子本就很单纯：要么吃饱，要么战死。我冲夙昔，爪子与獠牙瞄准那比我大五倍的身影。狮子大致没猜度我会这样疯，它愣了刹那。就这刹那，我还是扑到它眼前，爪子狠狠地捏向它的鼻子。它拍我，我翻腾，起身再扑。血味漫开，不知是谁的。终末它退了，脱色在草丛深处。不是因为打不外我，是因为它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。它不懂，我不是不怕死，我仅仅更怕活得委曲。草原上的章程是识时务者为俊杰，可我偏巧不识时变。我唯唯独个有趣：死活看淡，抵抗就干。

你说我傻也好，愣也好，可这即是我的活法。在这个以强凌弱的寰宇里，我不是最强的，也不是最快的，但我可以是最不怕死的。狮子有狮子的威信，我有我的浑不惜。它们靠力量统领草原，我靠连气儿行跑船埠。在这片地盘上，我用我方的形态讲解着糊口的预料。东说念主类那家叫阿里巴巴的公司，借了我的名头去作念芯片，说是要“无所震惊，负重前行”。我想他们约莫是看中了我这股子蛮劲——认准了的事，管他刀山火海，先干了再说。可他们看对了景观，却未必懂得内核：我的丧胆不是粗率，而是对这苦衷最澈底的臣服。我接管一切赠给——蜜与毒，爪牙与刺，构兵与休憩，生与可能随时莅临的死。

要是我是一只蜜獾，我的寿命约莫是十年。在旷野，这算是可以的获利。我会阅历数百次掏蜂巢，数十次与蛇类的搏斗，多量次与大型食肉动物的遭逢。我的躯壳会积聚伤痕——眼睑上的蜇伤陈迹，外相上的撕咬缺口，爪子上的磨损——每一起都是糊口的纪录。我不会繁衍许屡次。蜜獾是茕居动物，交配是移时而暴力的相逢，之后雌性独自抚育幼崽。要是有幼崽存活下来，它们会在母亲的身边待上一年阁下，学习如何寻找食品，如何对抗羁系，如安在这个不友好的寰宇里糊口。然后它们会离开，招引我方的领地，可能经久不再碰头。这即是蜜獾的人命：伶仃，鉴定，充满痛苦但很少衔恨。

在薄暮时辰，当我从洞穴里爬出来，每每坐在白蚁丘的尖端，看着太阳千里入地平线。非洲的日落是壮不雅的，天外被染成橙红和紫色，金合欢树的剪影像玄色的火焰。狮子在远方吼叫，鬣狗运转连合，夜行性的虫豸运转鸣唱。我会想一想我的生活，黎明在洞穴中醒来时的饥饿感，跟踪响蜜鴷时的驱驰，撕开蜂巢时蜜蜂的震怒，以及蜂蜜在舌尖的甜味。然后我就合计，这样辞世真好啊。无谓所有这个词得失，不必比权量力，饿了就吃，困了就睡，看谁不怡悦就干一架。简便，热闹，利落。我这辈子活得比谁都解放。虽然，这样的日子也不是莫得代价的。我身上到处都是伤痕，但这些伤痕对我来说即是勋章，每一条都在说：我也曾活过，致密地、拼尽全力地活过。

要是我是一只蜜獾，我仅仅一只头顶平平、背上有撮白毛、对痛苦不那么敏锐、对蜂蜜相当千里醉的微型哺乳动物。在非洲的乱与不乱之间，在东说念主类的联想与生物学的现实之间，在糊口与逝世之间。我在蟾光下驱驰、轻狂，直到草原非常起飞朝阳。当时我将归穴，带着满身露珠，千里入黯澹温情的梦。梦中莫得王座，唯唯独滴蜜，挂在封锁上哆哆嗦嗦，像不愿陨落的太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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